乙池
乙池
大理3个月前

魂兮附我,回大理看看

洱海之水清兮,濯我之缨;

苍山之风扬兮,拂我之面;

洞经之乐悠兮,悦我之耳;

雕梅之酿醇兮,难慰乡愁。

苍山洱海对于很多人来说是风景,对我们而言则是一个尘封记忆的地方。不管疏离多久,一旦靠近,无言的信息便隔空涌来。

祖父刘人淑1907年生于大理,十六岁赴昆明入云南航空学校,1927年毕业。后驻军长沙新河(开福寺),在那里遇到了黄秀芸,成了我的祖父母。抗日军兴,同赴汉中前线,家父便出生在那里。战争期间一家人辗转半个中国,直到胜利之后才一起回到昆明。数年后参加龙、卢起义,旋于1951年退伍,回长沙定居。1957年去世,葬于祖母家墓地---捞刀河大塘基,享年50岁。(捞刀河乃关公战长沙时因追黄忠落刀处)

种种原因,祖父挈妇将雏乘卡车离开昆明之后,一家人就再也没回过云南。直到2017年11月我首次入滇,距祖父去世已60年,整一个甲子。今年清明前夕,默祷于人淑公坟前:魂兮附我,回大理看看。

终于在5月2日成行,携80岁的父母同赴昆明、大理。

大理古城很周正,巷陌纵横有序,很有些古国王城的风范。陈旧的垣壁和偶尔在墙头出现的三角梅,显示出岁月苍桑而民风犹存。大理的民风无疑是崇文尚武的。在复兴路上,我们发现了一座文庙,格局很大,是五开门(七开为最)。我素不喜欢新建的“古建筑”,但这座文庙规制让人值得徜徉一番。有趣的是里面的大成至圣先师被塑成了金身,竟不觉得突兀。我们去的时候还碰上洞经乐比赛,十里八乡的乐队轮番上场,古朴悠扬。所用的乐器、风格和纳西类似,但有明显的不同。乐师个个皮肤古铜,皱纹深深,演奏完了就成群地去殿里拜孔子。文庙不远处是杜文秀元帅府,看到了由当地文化馆挖掘的明代彩陶俑,保存得非常好。人物形象带有一点中原特色,但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特色新。令我感慨的是“当地文化馆”在其中所起的作用。文物并非价高而有价值,任何一个有年代的东西都是文物,有无顶级专家背书也不重要。在文脉尚存的地方,它自然会得到保护和尊重。

至于尚武,和我们同住“二十七杯酒”客栈的两个比利时人就在附近无为寺的学习中国武术好几个月了,不去少林武当而大老远地跑过来有说不定是听过公元1253年的故事:勿必烈兵临城下,派一蒙两汉使者入城瑜降。蒙古惯例,不听从者必屠城。但是大理的乡亲们不仅不听,还把三位使者都杀掉了……人淑公16岁步行数日去昆明上军校、被日机击中带火迫降,或许也是这种血液中的尚武精神在起作用。当然绝非“惟此仅有”,航校二期同班23人,战后完好者仅3人,且其中人淑公又在50岁早逝(另二人情况不知)。环视全国,此类案例多矣,共赴国难之写照。

一方水土一方人,自然是先有苍山洱海然后有大理城。山与海恰到好处的相对位置,以及高原的气候特征使得古城有此风貌。一天之内风云可以变换数次,早晨坐在客栈的屋顶上,看着大雨从苍山上掩杀而来,一会儿又霞光万道……

不过,于我而言,最重要的还是少年人淑公曾在这里穿行,雨打巷陌,脚步匆匆,沐风而歌,心系时局......心驰神往焉。

人淑公去世十几年之后我才出生,有关他消息只是来自祖母和家父一斋先生只言片语。唯一的接触是我曾经系过一条人淑公留下的白色丝巾,那个时候飞行员的标配,风镜、丝巾、皮夹克,再加上双翼的螺旋桨飞机……可惜只系了两天就遗失在平江县农科所子弟小学了,而且过了好多天才觉察到。其次是象牙筷子-----人淑公复员,组织上赠象牙筷一桌。上小学前的重要记忆是:在长沙胜利路303的陋室中,和祖母对坐小方桌前,一人一双黄黄的象牙筷子吃饭,筷子很沉......

祖母经常说人淑公是有德之人,内战时“经常把炸弹扔到河里”,“跟日本人打,舍不得跳伞,飞机起火了也开回来”,“上军校的时候怕他母亲担心,回家进门之前就换上便服,出门后再换军装”,“因为积了德,所以躲过了各种运动,现在舒舒服服的睡在捞刀河的楠木棺材里,青山绿水的……”,我听过至少几十遍。

祖母一直独居,后在国营长沙东方纸箱厂当工人,纸箱是手工活,十个手指均因长期用力而变形。她一直对退休工人这一称号非常自豪。而这工作的获得直接受益于祖父的一纸“起义人员证明”。文革期间亦有宵小欲以“伪军官家属”之名构陷,祖母以一米五之身高执起义证瞠目斥之,终无恙,且被评为厂里劳模。祖父身死而能德被家人,德之大者也。祖母亦自强不息之典范,2009年去世,92岁。六十岁开始在天心阁学气功,进步神速,去世当年还能一下做卧虎撑筋二十几次(难度远大于俯卧撑的一种气功动作,手指撑地)。打麻将,一直花章,赢多输少。文革后期社风渐放,祖母和邻里每天啸聚牌桌的情况历历在目,麻将、纸牌、跑胡子,样样上手。没牌打的时候,就戴个花镜读《李自成》。汉中前线,军人们每天提着头去上班,麻将隧成家属重要的排遣手段。。。。气功使得祖母十分健康,感冒以小时计。三高食物都不忌口。像蟠龙一样恐怖的小腿静脉曲张也平复如初,动辄头晕的高血压也无影无踪,只有手指弯曲没有恢复。安葬于捞刀河,与祖父合拱。

在大理城里和本地人聊天,问到刘姓的人家,皆摇头不知,本地以杨姓和段姓为多。

人淑公的父亲祖籍湖北,清末在大理帮办府幕,定居于此。有记录的四个辈份:傅、人、敦、善。其母亲乃大理白族……

如祖母吉言,人淑公在捞刀河的松树林里“舒舒服服”地睡了六十多年,与祖母合拱也近十年了。树林前面是祖母家族的七、八幢农舍,年年有人行清明之礼。农舍的前面,有薄田少许,名曰“龙丘”,自清及民国自家耕种,土改后虽在生产队,舅爷和三位舅舅倒也时常在此田里劳作。包产到户分回本家,其乐融融又三十多年。然而今日终究难敌地产经济之巨轮。

捞刀河的坟冢拆迁在即,安将何处?惟天地间耳。

出大理兮,少年。归去来兮,英魂。

---- 2018年5月6日乙池草于大理二十七杯酒客栈

【鸿泥雪爪】

拜谷歌所赐,在网上找到了一点点与祖父有关的信息,罗列如下:

1、“(十六年十月)任命杨恒发、刘人淑、唐锦标、赵 达、李 銑、陈文彬、罗 瑨、李祖棻、张运雯、王鑫元、罗照藜、郭祖丞、陈 镛为航空队少尉机械员” ----- 民国十六年十月三十一日、十一月一日《云南公报》(第一百八十四、五期第四、五、六页(网友gujianyongyi2018-3-24 12:13发表于金碧坊)

2、“二期毕业生刘人淑(慎之)后来担任第三期的机械教官”----《曾经的云南机场19:(补丁)云南航空学校第二期同学录的新发现一》网友gujianyongyi于2016-8-7 15:43:23发表在彩龙社区。

3、1928年(民国十七年),“滇粤组织商业航空,省政府命令开化、广南、富州开辟航线,以备同航,并委派刘人淑到广南,会同地方官绅勘测修建飞机场的地点” ----- 《云南文山地区修建飞机场述略》何廷明《文山学院学报》 2011 , 24 (2) :40-44

4、“1928年云南航空队扩编为讨逆军第10路航空司令部......刘人淑、牛耀先...等任飞行员”-----《空军史研究 抗战前中国航空队史略(下)》奚纪荣 武吉云 2003.4

5、“1926年8月北伐军航空队在途经长沙时,在长沙北郊新河建立了一个方圆300米左右的草坪机场。”《空军史研究 抗战前中国航空队史略(下)》奚纪荣 武吉云 2003.4

6、1936年人淑公驻长沙新河。

7、1938年全面抗战,人淑公与祖母赴汉中前线。

8、“1946年11月12日刘人淑晋任空军少校 ”-----《民国空军将校录》天涯 庞明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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